凡煙小說

作品相關 (8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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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我們這裏,確實不知道該怎麽安排了。

我忍不住扭頭看卓益。

一瞬間卻又想到,卓益自己也是忙不開,雖然請了護工。

卓益察覺到我的目光,這次卻沒說什麽,一徑地沈默。

“沒事。”卓航不在意地笑了笑,“醫院只能一個人陪護,微微總要回家去的,我跟她一起,說不定還能幫上忙。”

他能幫得上什麽?他這種含著金湯勺出生的人,說得難聽一點,尋常老百姓會做的事,他可能一概不會。

但他死皮賴臉的要留在這裏,也不好趕他走。

我媽也在看著我,似乎在征求我的意思。

“你回去吧。”我硬著頭皮,朝卓航道。

“不回。”意料之中的,他立刻一口回絕,“你們家現在忙成這樣,我就這麽走了,伯母心裏也不會好受,反正我回去也沒什麽事。”

意思就是他留定了。

我看了他一眼,只能先搪塞大家,“那晚點再說吧。”

不知道是不是我的懷疑心理在作祟,好像卓航說了要留在這裏住之後,卓益的臉色越發的難看。

沒一會兒,司機又進來了,手上拿著一只嶄新的手機,遞到我媽手邊。

“伯母,這手機裏面裝了新卡,您要是想換號碼,就用這個,隨您自己願意。”卓航立即跟著解釋。

我看了眼那手機,是今年才炒得火熱的iphone三代,應該值不少錢。

“我媽之前都是用的諾基亞智能機,怕是不會用這手機。”我媽沒伸手去拿,我立刻把手機拿了過來,還給卓航。

“什麽東西不是用著用著就習慣了呢?”

卓航看著遞到手邊的iPhone,淡淡回絕道,“就算是,我弄壞了伯母的手機賠給她的,那舊手機都進了水了,沒法用了。這要是用著不習慣,我再給去換只新機子。”

換只手機,又要花錢。

我想到跟諾基亞用著差不多的黑莓,就怕卓航又去給她換只更貴的黑莓,沒說話了。

卓航說完之後,看了我一眼。

我被他看得不自在,遲疑了一下,還是把手機給了我媽,“媽,那你就先拿著用吧,不會的我教你。”

我媽挺不好意思的,似乎在責怪我的不懂事,連連推脫,“這麽貴的手機,我不能收。”

“不知道南方的規矩,和北方規矩是不是一樣,按說我第一次上門,要帶煙酒,這次來的匆忙就沒帶,我想著倒不如送些實惠的,倒是伯母吃了虧,煙酒我可就不送了。”

卓航思忖了會兒,這麽回答。

要不我怎麽覺得卓航情商高?他說話,讓人找不到可以婉拒回絕的漏洞。

我媽又看了我一眼,也不吭聲了。

吃完飯,卓益先走了。

我們剩下幾個人又回到醫院,我爸似乎是睡著了,閉著眼睛,呼吸急促而又平穩。

護士說我們出去吃飯的一個多小時,我爸喊過我媽的名字,不知道是要幹什麽,喊了兩聲,就睡了。

“你去看看你卓叔叔吧,他醒了。”我媽見我爸沒睜開眼來看我們,輕聲催促我,“這兩天就要截肢了,他心裏也不太舒服,你去勸他兩句,骨頭壞死不截斷的話,將來感染上什麽病的,更痛苦。”

我媽說得挺對的,正好卓航也想去看看,我就帶著他往B樓住院部去了。

等電梯的時候,我低聲問卓航,“要不要先給阿益打個電話?”

“不必。”卓航見我要拿手機,立刻伸手攔住了,“看個病人而已,沒必要驚擾別人。”

我想也是,卓益說不定不在醫院,在外面有事,這撞人的案子,肯定要來來回回地往警察局跑,他已經夠煩的了。

我們上去的時候,單人病房裏果然就一個護工陪著,卓益沒在。

護工問清我們的來由,轉身就去叫醒在午睡的卓叔叔,我還沒來得及阻止,卓叔叔就醒了。

我看到他睜眼,立刻抱歉地上前去,喊了他一聲,“卓叔叔,我見你在睡覺,剛準備走呢。”

“沒事兒。”卓三吾唇色帶著些許烏青,頭上貼著紗布,手腕上也綁著繃帶,看著確實傷得很重,他努力朝我擠出一絲笑,黝黑的臉龐滿是善意,“什麽時候回來的?我怎麽沒聽著阿益跟我說?”

“早上才回來的,阿益也不知道我回來得這麽快,你躺著,別坐起來,別傷著了。”我邊說,邊給他在後背底下墊了個枕頭,他好躺著舒服些。

卓三吾躺好的時候,目光越過我的肩頭,看見了始終站在我身後,沒說話的卓航。

他看見卓航的瞬間,似乎怔住了,半天也沒挪開目光,呆呆地看著卓航,也不說話。

他認識卓航嗎?還是說,卓益已經在他面前提起過卓航?

我疑惑地扭頭掃了眼卓航,卓航一手插在口袋裏,目光淡漠地盯著卓三吾,依舊是那副沒有表情的臉。

倒是卓三吾先開口問我,“微微啊,這位是?”

我往後退了一小步,讓卓三吾能更清楚地看到卓航,朝他笑了笑,“你猜?”

卓三吾不說話了,但我看見,他的神色有了很明顯的變化,眼睛一眨不眨盯著卓航。

“覺得我跟阿益長得像嗎?或者說,像是你以前看到過的某個人嗎?”卓航也跟卓三吾對視著,似笑非笑地沈聲開口。

就這麽一句話,卓三吾微微張開的嘴唇,忽然開始顫抖起來。

他望著卓航,震驚到入了魔怔一般。

“你兒子,應該還沒跟你說過,他已經跟我相認了吧?”卓航的語氣,帶著咄咄逼人的氣勢,“他挺孝順的,我猜他也沒。不過,你可以假裝不知道我是誰,我暫時不會在別人面前捅破窗戶紙。”

卓三吾滿臉的慌亂,看了我一眼。

我不知道他們兩人之間,是怎麽回事,對卓航說的話也是雲裏霧裏的不懂,但我看出來了,他們好像是有什麽過節。

“卓航……”我悄悄拉住他的衣袖,正要問他怎麽了,卓航又繼續朝卓三吾道,“哦,對了,忘了自我介紹,我姓卓,叫卓航。”

卓三吾在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,不由自主地張大了嘴,眼睛也瞪得溜圓,既害怕又震驚的模樣。

“卓航……”我聽到他輕聲重覆了一遍卓航的名字,“該來的,還是來了……”

“你們,在說什麽啊?”我小心翼翼地來回看了幾圈他們的神色,忍不住輕聲問,“卓叔叔,卓航,不是你的侄子嗎?”

他們兩人在我面前毫不避諱,不然我也不會這麽直截了當地問了,這氣氛,讓我不由自主也覺得有些緊張,親人相認,不該是很溫馨的場面嗎?

“侄子?”卓航勾起嘴角,冷笑了起來,“算起來,我們確實是有點血緣關系,我倒真的是他遠房侄子。”

面對著卓航的咄咄逼人,卓三吾明顯心虛弱勢。

我不了解情況,也不敢貿貿然插嘴說什麽。

我隱約猜到,他們兩家,也許真的是有什麽深仇大恨,是卓三吾對不起卓航他們家。

“人也看過了,還活得好好的,沒什麽好看的了,唐微微,你還不回去嗎?”卓航說完上面那番話,明擺著一分鐘都不願意多待,轉身就往門外走。

“卓航!”卓三吾似乎終於鼓足了勇氣,大聲叫住卓航,“我有個問題要問你。”

卓航停在原地,沒回頭,也沒說話。

“我想問,是不是你叫人撞的我們?如果是,我叫阿益立刻撤銷對那個司機的上訴……”卓三吾聲音都在抖。

我實在不明白,為什麽卓三吾會以為是卓航派人撞的他們,此刻內心已經震驚到無法言喻的地步,只能繼續來回看著他們兩人。

“你們兩個的命,不值得我冒險。”卓航十分不屑地回了句,繼續往外走去。

“卓叔叔……”我見卓三吾從床上撐著坐起來,手背上掛點滴的針頭都歪了,鮮血回流了一大段也毫無知覺,立刻轉身去扶他,“我幫你叫護士來!”

而我分明看見,他的眼眶紅了一大圈,似乎哭了。

是多大的仇怨,把一個老實人逼成這樣?

☆、025 你不喜歡他,我就不急了

晚飯時間過了沒多久,護士就來病房趕人了。

“媽,要不然我今天代你吧,你好好回去睡個覺?”我看著我媽憔悴的模樣,實在不忍心讓她一個人待在這裏。

“你哪知道怎麽照顧?”我媽一邊說著,一邊把我輕輕往外推,“跟小卓一起回去吧,不要忘了去祠堂給奶奶守夜。”

“伯母回去,也肯定是擔心得睡不著覺,還不如讓她在邊上陪著,能安心一點。”卓航也在旁邊輕聲道。

我一想,他說的也有道理,醫院要是有個什麽突發狀況,我和卓航開車,半個多小時也就趕過來了,我媽回家的話,這路上趕來的半個多小時估計能把她逼瘋。

“那好,我就跟卓航先回去了啊,教你怎麽打電話的還記得嗎?”我最後一次跟我媽確認。

我媽拿出iPhone,有些笨拙,卻十分準確地找到我的號碼,給我看。

“好,我明早先去看弟弟一趟,然後再過來換你,大約九點半的樣子,你回去好好睡一覺。”我伸手抱了她一下。

大概是邊上有人看著,我媽有些不好意思,立刻輕輕推我,“邊上還有人呢……多大人了,也不知道害臊……”

害臊什麽?這是我媽。

直到這次我爸出事,我才越發的感覺到親人對自己的重要,我絕不能讓我媽再有事了。

卓航跟著我往下走,上車的瞬間,他猶豫了一下,還是跟我一起坐在了後排位置。

我下意識瑟縮了一下,離他更遠。

卓航也許是註意到了,也許是沒註意到,車子開出醫院時,他忽然開口問我,“早上我跟你說的那件事,想好了嗎?”

我抿著唇,沒有回答他的話。

“我並沒有逼你的意思,你要是不願意,也沒關系,但是沈詩藍害你這件事,我也不會善罷甘休。”

“再給我一點時間,我得好好想想。”我輕聲嘆了口氣,扭頭看著窗外陌生而又熟悉的南城夜景。

“行,我給你時間考慮,但是不能拖得太久。”

他說完這句話,就沒了聲音。

車內陷入一片寂靜,我的腦子裏,不斷地閃現這些天發生的一切,總覺得所有事情,都來的這麽不真實,蘇臣的背叛,卓航的出現,奶奶的離開。

不過短短一個多月,我的人生已經面目全非。

今天下午,在卓三吾病房發生的事,卓航沒跟我解釋,也沒多說一句,我想到卓益的不願提及,也沒多問。

我覺得那樣的卓航,有些可怖,跟我這麽多天以來認識了解的人,完全不一樣。

他們身上,有太多的謎團。

我想,等過些天,一切都步入正軌的時候,我得好好跟卓益談一下,關於他忽然冒出的這個哥哥。

到家之後,我先上樓去給卓航在空房間鋪了床幹凈的被褥,白底藍綠色小花圖案的。

卓航斜倚在門口,看著我鋪被子,臉上的神情有點怪異。

“誰能提前知道你要住我家?”我無奈地朝他聳了聳肩,“我媽說,就這床空調被是新的,大少爺就將就幾晚上吧,幹幹凈凈的,才拆了包裝袋洗過,不臟。”

“這原本是你媽給你準備的新被子吧?”卓航輕笑了聲,說話間,慢慢往陽臺的方向走過去。

老式陽臺,都是懸在半空中的,打開窗戶,擡頭看就能看見月亮。

春末,太湖邊的風吹在身上,帶著稍許的暖意,很舒服。

我扭頭看了他一眼,看見他雙臂支在陽臺上,正低頭饒有興趣地看著什麽。

我給他套好了枕芯,又把薄被子抖得齊整,朝他招呼,“好了,你摸一下,要是覺得被子薄了,我再給你拿一床毯子去。”

卓航轉過身來,看了眼鋪得整整齊齊的床,無所謂地回道,“差不多了,不用毯子。”

“別人說,吳儂軟語,好聽得很,我聽了會兒,忽然想起,我奶奶在的時候,也是用這樣的調子,跟我爺爺說話的。”

我忍不住笑了,“那咱們還是老鄉了,你能聽得懂底下的人在說什麽嗎?”

“一半聽得懂,一半靠猜。”卓航一本正經地回答我,“我好像聽到,他們說,老唐家的女兒不得了了,引了個有錢的要死的男人回家,也不知道什麽時候釣到的金龜婿。”

他說話的某些字眼,確實跟我們這裏的方言挺像的,那麽可能真的是附近的阿姨在議論我們。

卓航這豪車開到我們鄉下道上,顯眼得不得了,一般從春末開始,女人吃完飯洗完了碗,沒事做,就喜歡三五成群地聚到一家門口,搖著蒲扇說長道短。

“還聽到他們說什麽了?”我打開櫃子,給司機也找了床幹凈被子,打算給他抱下去,底下客房的被子放了好久了,也得換。

“還說,都以為你會跟阿益在一起呢,兩家人出了事,也是互相幫襯著,怎麽兩個人就有緣無分?”

我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,關了櫃子門,往外面樓下走。

卓航隨即跟在我身後,對於我的無動於衷,他似乎挺感興趣的。

“餵,唐微微,對於這個問題,你真的不打算解釋嗎?”

我打開客房的燈,看了下床和桌子,挺幹凈的,我媽愛幹凈,沒人住的房間也會經常收拾一下。

我爬到床上,看了下靠背的床格子,也很幹凈,不需要打掃。

正要下床,卓航卻攔在我下床的地方,嘴角噙著一絲笑,看著我,“真的不打算回答嗎?”

“你既然對阿益的事情這麽感興趣,為什麽不去問問他呢?我不知道他是什麽想法。”

我平靜地回答,“在我看來,也許是兩個人之間太熟了,熟到像親人一樣,所以才沒有在一起的可能,我把他當成是自己的哥哥看,跟我爸媽和我弟弟,沒有什麽區別。”

“你不喜歡阿益,那我也不急了。”卓航似乎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,往後退了兩步,“以後也不存在,因為爭搶一個女人而大打出手的尷尬場面。”

說得就像是他喜歡我一樣。

我忍不住啞然失笑,皺著眉頭回答他,“卓先生,我似乎還沒答應你提出的要求吧?”

“我覺得你會。”卓航別有深意的答道。

我不願跟他多費唇舌,懶得理他,收拾好東西,告訴了他家裏的日常用品都放在了哪裏,立刻回自己房間換了件黑色的長裙,拿了鑰匙和手機,就往二叔公家的方向走。

南城城郊的老樓房,不像別處一棟一棟隔得很開,家裏是親戚的,都住得很近,過了幾個拐角,轉過了一個園子,就到了二叔公家,他家後面,就是唐家的老祠堂,據說有三百多年了。

二叔公家門口,廊燈亮著。

看到這盞廊燈,我的心一瞬間又揪緊了,家裏老了人,長輩的房門口,就會亮著燈,徹夜不關。

我踩上門檻,敲了敲他們家的大木門。

沒隔幾秒,就有人來開門了。

我退後一步,看到來開門的,就是我二叔公,我爸爸的二叔。

他佝僂這腰,看到是我,楞了下,隨即說了句,“微微來了啊。”

不知道是跟裏面的人說的,還是在自言自語。

我跟著他走進去,他讓我進房間,立刻拿了套孝衣套在衣服外面。

“按說,我們這裏也沒有過推遲喪期的先例,但是人走了,總得給她守著,棺材在家放三天也守著,放七天,也得守著。你大哥已經跟殯儀館的人聯系過了,冬天忙,夏天倒是不忙的,所以也不怕沒地方燒。”

他一邊絮絮叨叨說著,一邊把我往祠堂的方向引。

“你幾個姑姑,前後夜輪班給你奶奶守著,今天知道你回來了,就都回去休息了。”

“那多謝幾個姑姑了。”我乖巧地回答。

自然得感謝,她們跟我爸爸,並不是親姐弟兄妹,隔了一層的關系,願意給我奶奶守夜,已經很不容易了。

二叔公囑咐了些該註意的事情,給我拿了個蒲團,放在奶奶的棺材前。

不用他吩咐,我立刻跪下了,這是我的親奶奶,她就我爸這一個兒子,是我最親最親的老人。

二叔公自己拿了張小板凳,在邊上坐著陪我,手上拿著不知道誰給送的煙,有一口沒一口地抽著。

“其實啊,你奶奶早些走也好,給你家省點負擔,她走的前幾天,我去醫院看她,她還說,覺得拖累了你們。”

我聽二叔公說著,沒吭聲,定定地盯著奶奶的棺材。

“微微啊,一直以來,你都是我們這一大家子裏最乖最懂事的,又聰明又能幹,二叔公今天啊,跟你也說幾句聰明話。”

“您說。”

二叔公幽幽嘆了口氣,正要接著往下講,忽然背後門外,傳來一陣隱約的嘈雜聲。

我聽見似乎有大堂哥的聲音夾雜在裏頭。

“明浩啊!”二叔公扭頭,朝外頭喊了聲。

沒人理他,但是外頭說話的聲音卻越來越響。

“……我看著你們家微微從車上下來的,停在河邊上的不是她對象的車,能是誰的?我看你們家微微是傍上大款了!一般人誰能開得起那樣的車啊?貸款也買不起啊!你看那車標志亮的,我還以為是假的呢!”

我聽出了,正在說話的人,是後面一戶人家的二流子,幾年前跟卓益關系挺好的,後來就淡了。

☆、026 一鋤頭鋤死他!

二叔公也不喜歡我大堂哥跟那些二流子混在一起,甚至還公開在我們面前用筷子指著他罵。

也許是大堂哥跟外面的人聊得太歡了,沒聽到裏面有人在叫他。

“你這麽說是什麽意思啊?”唐明浩笑著問對方,語氣裏並沒有任何不悅的意思。

“我意思啊,你四叔公那一家,本來是最窮的,現在唐微微飛上枝頭當鳳凰了,你們之前幫襯著她那麽多,為什麽不能趁這次辦喪多揩點油水?反正她有錢,你們之前又對她有恩,你在我爸那拿的十幾條香煙,不還沒報價錢嘛……”

我看到坐在屋檐底下的二叔公,臉都綠了,站起來就往外走。

我心裏一驚,立刻跟著跑了出去,“二叔公!”

“你說得倒也是啊,微微她爸要是也後一步跟著走了,這席面上要的煙肯定遠不止這十幾條,我之前也估摸了下,怎麽說也得五六十條的,一條多賺個一百……”

“唐明浩這兔崽子,老子今天不一鋤頭鋤死他!”我們兩人一前一後往大門方向走,外面交談聲也就聽得更清楚。

二叔公氣得大氣直喘,扭頭去前屋放雜物的小廚房裏拎了把鋤頭出來。

我剛想勸,說唐明浩不會這麽混蛋,沒想他把我爸也算在裏面了!

我跟在二叔公後面,急忙伸手去抓住鋤頭,帶著哭腔急道,“二叔公,你先別沖動,大哥他只是隨口這麽一說,也沒怎麽樣對不對?”

“他敢說得出口,就能下得了手去做!”二叔公一張布滿皺紋的臉,漲得通紅,眼睛瞪得跟銅鈴那麽大。

二叔公是我們這片出了名的急性子,教訓起人來毫不含糊,解放前的最後幾年從軍,後來回來了,也沒立下軍功,但性子變得更加耿直。

我怕他一急之下,真要了唐明浩的命,兩手死死抓住鋤頭把子,拼命朝他搖頭。

住在後面屋裏的幾個親戚,被我們前面動靜吵醒了,紛紛披上衣服來看,到底是出了什麽事,唐明浩父母也跟著過來了。

這下事情可鬧大了,我剛回來就出了這樣的岔子,即便二叔公沒打唐明浩,肯定也是要鬧得大家心裏都不愉快。

我看著他們過來了,立刻壓低聲音勸二叔公,“您看您這麽一鬧,大哥父母他們心裏能舒坦嗎?大叔公屋裏的勢必要跟我們鬧翻,明浩哥也不是您親孫子……”

我這麽一說,二叔公漸漸的冷靜下來。

可我們這邊還沒消停,就聽到外面忽然傳來一聲慘嚎,唐明浩在外面跟著叫了起來,“怎麽打人呢!!!”

我一聽勢頭不對,松了二叔公就往外跑,打開門一看,昏暗之中,門口的石板路上,一個人騎在另一個人伸手,狠命地往下砸著拳頭,而唐明浩正站在邊上,嘗試著脫開兩人。

被打的慘叫著,打人的咬著牙一聲不吭,我借著門口昏暗的廊燈,看了幾眼才認出來,打人的是卓益!

卓益打架的本事自然不用多說,不然手底下也不會跟著幫尊稱他為大哥的小弟,只幾下,我就看到那二流子臉上出血了。

“阿益啊!”我怕他失控打壞了人的腦子,打死了要去坐牢,大聲叫著他的名字,撲過去架住他一只胳膊,“卓益!不能再打了,打死了怎麽辦!”

卓益打下去的一拳頭,被我攔住,喘著粗氣扭頭看了我一眼。

他一瞬間的眼神,兇悍到讓人覺得膽顫,嚇得我忍不住打了個哆嗦。

即便如此,我還是死抓住他的胳膊不放,我怕他做傻事害了自己,因為我而毀了他的下半輩子。

我是個害人精,算命先生說我克我的弟弟,現在我又克死了我奶奶,克得卓益家裏的日子也不能安生!我怎麽還能繼續自私下去,看著卓益為我出頭而一聲不吭?

他咬著牙扭頭看著我,幾秒之後,眼中的怒火,漸漸熄滅了下去。

“算你個嘴裏吃屎的命大,老子今天放你一條命!”

他甩開我的手,一邊罵罵咧咧地從別人身上站起來,一邊還用腳狠狠踩了幾下。

可以這麽說,方圓十裏,沒幾個人敢招惹卓益,唐明浩自然也是不敢,他看見卓益起身之後,轉頭看向自己,忍不住往後瑟縮了一小步。

“死人錢你他媽也能昧著良心賺,唐明浩,你果然不是個人!”卓益一邊冷笑著,一邊嘴裏罵罵咧咧。

他看到我家裏幾個親戚出來,又看到其中有唐明浩的父母,徑直用手指著罵,“你們兩個人管好自己的兒子!主意都打到微微頭上了,畜生都不如!我看你們兩個人死了之後你們兒子會不會借機發筆洋財!”

人在氣頭上,罵出來的話肯定難聽,唐明浩父母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,被人這麽指著鼻子罵當然不會善罷甘休,他爸卷了袖子就要上前來打卓益。

我一看情勢不對,一個箭步上前,攔在兩人中間。

卓益雖然反應快速,把我往旁邊拉了一把,大伯的拳頭還在落在了我的頭上。

我想他原本是要去打卓益臉的,我比卓益矮,他收不住拳頭,就打在我腦門上了。

他下手很重,我的頭跟著蒙了下,眼前瞬間漆黑一片,耳膜也跟著一陣轟鳴。

很久很久,我聽到卓益叫我的聲音,渾身一哆嗦,才清醒過來,我眼前還是花的,隱約看見光暈之中,二叔公拉著我的手,一臉焦灼,他身後的人,晃得我頭暈。

“唐微微,你怎麽這麽傻呢?”扶著我的卓益,無奈地大聲叫喚著。

我是傻,我只希望,事情不會變得更壞。

我已經被折磨到精疲力竭,我不希望,我最好的朋友,因為我的緣故,與我的家人撕破臉皮,一切就由著我一個人承受,就好了。

“微微啊!”二叔公伸手過來,摸向我的腦殼,我只覺得他摸著的地方,一陣發燙發漲,痛得不得了,小聲呻吟了一聲,回答他,“二叔公,我沒事……”

我一邊說著,一邊扶著卓益的胳膊,站直了身體,“你們別再吵了行麽,我只想一個人靜靜地給我奶奶守靈,你們幫我家先墊出來的錢,我一定一分不少地還給你們,就是求求你們不要再吵了……”

那一拳頭,我甚至覺得我的腦殼都要被打裂開了,說話也有氣無力的。

我看見唐明浩那一家子,還在不依不撓,亂成一團。

“二叔公,明天就把我奶奶棺材搬到我家後院吧,別放在祠堂裏了……”我幾乎是用哀求地語氣,和二叔公商量。

大叔公底下那一大家子,我惹不起,還躲不起嗎?

“瞎說什麽!”二叔公立刻擡高了聲音,“阿益啊,你回去吧,這是我們家事,你摻和在裏面不像回事兒,有我護著微微,你就別擔心了。”

卓益在一旁冷笑,“你們有這樣的親戚,我怎麽能不擔心?”

到底是一家人,家醜不可外揚,二叔公立刻舉起他右手指著天,“要麽這麽著,我老頭子對天發誓,這段時間誰敢再欺負微微,我豁了這條命也不給他們好過!今晚起,我和我家裏的輪流陪著微微守靈,誰再敢多指責微微一句,老頭子割了他的舌頭!你覺得這樣行了嗎?”

二叔公說這些話的時候,都快哭了,我看著他倔強的模樣,也要哭了。

我心裏實在難過憋悶到快瘋了,扭過頭,沒看卓益,伸手輕輕推了他一把,輕聲勸他,“你走吧……二叔公說得對。”

兩方,一方是你的親人,一方是你的至交,這原本就是無法抉擇的事。

我知道趕卓益走,一定傷了他的心,可總不能讓所有人都看著我們唐家的笑話吧?

唐微微這個可憐蟲,簡直成了全村人飯後的談資笑柄。

我沒敢看卓益臉上的表情,只是看著他的褲腳管。

也不知道過了多久,我聽到他咬牙切齒地回答,“好!我走!”

我也不敢去看,那些聞風趕來看戲的同村人有多少,攙著我二叔公的手,轉身進了門。

我們還是回到了祠堂裏,二叔公坐在屋檐底下那張小板凳上,氣得發抖。

幸好唐家沒有高血壓中風的病史,不然我擔心二叔公氣成這樣,再一中風,我就徹底成了唐家的罪人。

“老大家的那幾個,全都不是東西!自己把兒子給慣成那副死腔調,做錯了事說錯了話,沒問清楚就要打人,給慣得上了天了!”

勸人不說對方的不好,這是古語真理。

我一邊替他順著後背,一邊輕聲回答,“二叔公,我想大哥他也是一時糊塗了,之前你們怎麽幫我們家的,我都記著呢,總不能因為做錯了一件事就光念著別人的不好吧?”

“大哥家裏也困難,大嫂不是才懷了第二個嗎?家裏總是缺錢用,才會想往邪路上走。”

“他那是一天兩天的事嗎?卓益這種人都知道誰是垃圾,不跟垃圾走得近,唐明浩他就是本性壞!”二叔公立刻張嘴就罵。

一時之間,我也不知道該怎麽勸才好了。

二叔公又罵了幾句,才消了點火,低頭看向我。

“微微啊,也不是二叔公說你,你看卓家現在亂的,你怎麽還能跟他們走得那麽近呢?說得難聽一點,卓家人啊,不比老大家的好多少!”

☆、027 秘密

二叔公竟然也說這種話,說卓益不好。

別人也就算了,但是二叔公很明白,卓益是為什麽走上這條路的。

在我們還小的時候,也就大約六七歲的時候,卓三吾常年在外。

那時候通訊業還沒現在這麽發達,BB機是十分奢侈的東西,我們這裏市郊,隔了好遠的路,才有一個公共電話亭,出去打工的人,可以說,長時間不回來,也不給家裏寫信的話,大家會以為他死了。

那一年,卓三吾過年出去,半年多都沒有回來,同行打工的人回來說,找不著三吾哥的人了。

於是大家都以為卓三吾失蹤死了。

卓益和他媽媽兩個人,孤兒寡母的,受盡了村上人的排擠和欺負,做農活掙工分掙不過別人,帶著一個卓益,他媽媽摘茶葉也總是沒別人摘得多。

就是在那個時候,卓益有一天,被人打得鼻青臉腫地回來了。

同村小孩說,他媽變成寡婦了,他是個沒人要的小孩,他一怒之下,跟三四個比他大的孩子打了起來。

這樣的生活持續到下一年臨近過年時,卓三吾回來了。

據說是跟人一起下海經營小生意,賺了點錢回來,還給我帶了只很可愛的洋娃娃回來。

在我的記憶中,即便是卓三吾回來了,卓益愛跟人打架的毛病,也再也改不掉了。

而後幾年,卓三吾也總是連著幾個月出門不回家,卓益就變得更加無法無天,最終無藥可救。

剛開始,卓益還打不過別人的時候,有一次被打得頭破血流,我二叔公跑到田埂裏抱起卓益,送他去了衛生院。

回來的時候,說卓益在他懷裏哭了,說想要爸爸回來。

我說我從記事起,就沒見過卓益哭,大概就是從那時開始的,也許二叔公是唯一一個見著變壞了的卓益哭的人。

他說,這孩子,本來不該是這樣的。

可不知道為什麽,現如今又說這樣的話。

見我久久沈默著,擡頭看著他,嘆了口氣,小聲道,“微微,現在你也成人了,所以有些話,二叔公不得不跟你說,以後能跟卓益關系淡了,就淡了吧,你總是要嫁人生子的。”

“二叔公要跟你說的聰明話,就是這些,卓益將來一定會害了你,別人三言兩語雖然無法掌控你的人生,但你自己做事要有分寸,卓三吾,看著老實,其實不是個好人。他家教育出來的孩子,也不會好。”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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